观韬解读 | 人工智能企业投融资法律尽职调查要点（下篇）

作者：项晨 张烜 张嘉豪

继中篇对技术进出口、算法/模型备案、网络安全及企业资质等尽调要点进行分析后，本文下篇将目光投向决定人工智能企业长期价值与资本运作安全的维度。下篇的内容将围绕“企业能否持续造血、核心资产是否稳固、治理结构是否支撑长远发展”等展开。我们将识别企业经营中的重大合同风险、核心团队的稳定性、股权结构的清晰度与公司治理的合规性。对这些要点的核查是投融资尽调中的重要一环，关系到交易能否顺利落地及企业的抗风险能力。

八、经营及重大合同风险识别

1．经营风险识别与核查

针对人工智能企业共性的经营风险进行核查，

主要包括：

（1）营收结构单一与核心合作方流失风险核查

核查标的企业营收的客户分布结构，评估对主要客户的营收依赖程度；核查合作协议的续约条件、排他性约定，评估合作中断对企业营收的影响；核查合作协议中与股权变动、控制权变更相关的解约条款，防范并购交易触发合作终止的风险。

（2）核心经营资源外部依赖风险

核查标的企业是否过度依赖单一底层模型、算力资源、数据供应商等，评估单一合作方断供、授权终止对企业核心业务的影响；核查相关合作协议中的供应保障、责任划分等条款，排查合作方单方调价、中断服务、责任豁免的约定；针对依赖境外技术、资源的企业，同步核查监管政策变动对供应链稳定性的实质影响。

（3）产品分发与获客渠道的稳定性风险

核查标的企业产品与服务的分发、获客渠道，评估对主要渠道的依赖程度；核查渠道合作协议中的准入规则、审核权限、政策调整机制；核查渠道方可单方下架产品、终止合作、调整合作规则的条款；核查排他性合作约定的合理性，评估相关条款对标的企业并购后跨渠道业务拓展的限制。

（4）企业竞争合规

对于头部人工智能企业而言，其依托海量数据资源及复杂且不透明的算法机制，不断巩固垄断势力，削弱市场竞争活力，妨碍公平竞争。因此，针对相关企业的尽调中，需评估企业的市场份额，分析并购后是否会使企业的市场份额过于庞大，导致其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经营者集中未依法申报的反垄断合规风险；此外，需核查企业是否存在虚假宣传、商业诋毁、侵犯商业秘密、“大数据杀熟”等不正当竞争行为，是否存在相关行政处罚、诉讼案件。

2．重大合同风险识别与核查

尽调中需要对标的企业的重大合同进行集中梳理，旨在确保交易合规，识别法律风险。“重大合同”包括技术开发合同、技术授权许可合同、担保合同、企业与其客户、供应商等合作方之间的销售合同、采购合同、数据合作合同等。主要核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1）合同相对方的主体资质与履约能力，是否存在关联交易，合同的签署是否履行了公司内部决策程序，交易价格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损害标的企业利益的情形。

（2）合同主要条款的权利义务划分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对标的企业重大不利的条款，如独家合作限制、高额违约金、无条件单方解约权、知识产权归属不利等条款。

（3）技术授权许可合同中，授权范围、使用期限、地域限制、付费模式是否清晰，是否存在影响企业商业化落地的限制性条款，是否存在权属瑕疵导致的授权无效风险。

（4）数据合作合同中，数据来源的合规责任划分、数据使用范围、数据安全责任、知识产权归属是否明确，是否存在合规风险转嫁的情形。

（5）渠道合作合同中，核查合作方可单方调整分成比例、准入规则、审核标准的不对等条款；核查平台下架、合作终止的触发条件、违约责任及合作方可无理由终止合作且无需承担责任的约定。

（6）合同中是否存在“控制权变更”条款，核查投融资交易触发控制权变更时，是否需要取得合同相对方的同意，是否存在客户有权终止合作的风险。

（7）针对融资对赌协议、担保合同、知识产权质押/转让合同等重大合同，核查是否存在重大违约、权利负担，相关条款是否对本次并购交易构成实质障碍，是否会影响标的企业并购后的持续经营能力。

（8）合同的履约情况，是否存在重大违约情形，是否存在未决的合同纠纷、诉讼仲裁案件。

九、核心团队及劳动用工风险识别

人工智能企业属于人才与技术密集型企业，核心技术人员的研发能力是企业的重要资产，能够提升企业技术护城河的稳固性。因此，人工智能企业的劳动用工环节的尽职调查，不仅需覆盖通用劳动合规要求，更需聚焦核心人才留存、知识产权权属、商业秘密与数据安全保护等与企业价值强绑定的风险点。

1．核心团队与技术人员合规风险核查

（1）核心人员范围与任职核查

明确尽调覆盖范围，包括企业创始人、核心管理层、算法负责人、主要研发人员、数据安全负责人员等关键岗位人员。重点核查：核心人员是否与标的企业签署合法有效的劳动合同、服务期协议、保密协议与竞业限制协议，核查相关协议的合法性、有效性；核心人员的任职期限、历史变动情况，是否存在即将到期的劳动合同，是否有明确的留任计划与承诺。

针对人工智能行业的特殊风险，需核查核心人员的历史从业背景：确认其入职标的企业前是否与前雇主签署竞业限制、保密协议，入职行为是否违反前述协议约定，是否存在与原单位的知识产权、商业秘密相关的劳动纠纷或未决诉讼；核实核心人员在标的企业的研发成果，是否与前雇主的职务发明存在重合，是否存在权属争议，防范因核心人员个人合规瑕疵，导致企业核心技术被追索的风险。

同时，需核查核心人员的兼职与对外投资情况：核查核心人员是否在与标的企业存在同业竞争关系的主体中兼职、持股、担任董事/高管等职务，是否存在违反忠实义务、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形；针对高校、科研院所在职人员担任核心技术岗位的，需核查其对外兼职行为是否符合所在单位的人事管理、科研成果转化相关规定，是否已履行内部审批、备案程序，是否存在影响本职工作、违规使用所在单位资源开展研发的情形，防范因兼职不合规导致的职务发明权属争议等风险。

（2）核心人员激励机制的合规性核查

核查标的企业股权激励计划的设置与执行情况：包括股权激励计划是否履行了股东会、董事会的决策程序，激励对象、行权条件、授予价格、股权比例是否符合计划约定；激励股权的来源是否合法，是否存在代持、股权预留池设置不规范的情形；针对已行权的股权，是否完成了工商变更登记，是否存在股权权属争议；针对未行权的期权，是否存在影响本轮投融资交易的优先认购权、反稀释条款等特殊约定；是否设定退出机制，明确若因员工个人违规使用数据、代码抄袭等行为导致公司产生重大法律责任或声誉损失，公司有权以约定价格收回其激励股权。

针对境外红筹架构的企业，需核查股权激励计划是否符合外汇管理规定，境内参与激励的员工是否完成了相关外汇备案登记。同时，需核查股权激励相关的税务合规情况，确认企业与激励对象是否依法履行了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义务，是否存在税务处罚风险。

2．劳动用工合规风险核查

核查标的企业劳动用工的整体合规情况：包括是否与全体员工签署了书面劳动合同，是否依法为员工缴纳了社会保险、住房公积金，是否存在欠缴、少缴的情形；是否存在劳务派遣、非全日制用工等特殊用工形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是否存在加班费、经济补偿金相关的劳动仲裁、诉讼案件；核查企业是否建立了完善的员工合规培训体系，针对AI工具使用、商业秘密保护、数据安全等内容开展常态化培训，核查相关培训记录、考核结果与员工合规承诺的留存情况，从而规避因员工不当操作引发的资产泄露、知识产权侵权等风险，并确保员工操作行为符合企业合规管理要求。

此外，在员工稳定性层面，需核查标的企业的员工离职率，尤其是核心研发、技术岗位的离职率，分析离职原因；通过员工满意度调查、员工投诉记录等，评估员工对企业的认可度，识别潜在人员流失风险，尤其是核心技术人员流失对企业研发能力、核心竞争力的影响。

十、公司治理与股权结构风险识别

对于人工智能企业而言，清晰稳定的股权结构与规范健全的公司治理体系能够保障技术研发的连续性、维持商业落地节奏并顺利推进资本化进程。因此，上述事项也是法律尽职调查中需要重点核查、全维度识别风险的核心模块。

1．企业股权结构风险识别

股权结构的合规与稳定，是尽职调查的首要核查事项，需覆盖标的企业设立至今的全周期股权变动轨迹，重点识别风险如下：

（1）股权历史沿革与出资合规性核查

需调取标的企业自设立以来的全套工商登记档案、股东会/董事会决议、验资报告、出资凭证、股权转让协议等文件，对股权演变全流程开展合规性核查，包括：

1)  核查企业设立、增资、减资、股权转让、合并分立等事项，是否履行了《公司法》及公司章程规定的内部决策程序，是否完成对应的工商变更登记备案，是否存在决议内容或程序瑕疵导致的决议无效、可撤销风险，是否存在隐名股东对历史股权变动提出异议的潜在争议等。

2)  核查全体股东的出资方式、出资期限与实缴情况，确认是否存在出资期限届满未足额出资、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等情形；针对人工智能企业高频出现的知识产权/技术出资情形，需核查用于出资的技术成果权属是否清晰，是否属于出资人合法所有的非职务发明，是否存在侵犯原单位知识产权的风险，是否经具备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评估作价，是否存在出资不实、高估作价的瑕疵等。

3)  针对搭建境外红筹架构的人工智能企业，需核查其离岸主体、香港SPV、境内WOFE及VIE协议控制架构的搭建与存续合规性，确认境内股东是否完成37号文外汇登记，境内机构投资人是否履行ODI备案程序，VIE协议是否具备完整的控制效力与可执行性，是否存在后续回归境内上市的架构拆除障碍等。

（2）股权权属与权利限制核查

需核查标的企业当前股权的持有人与权利状态，确认股权权属清晰无争议，不存在影响股权稳定性与交易推进的权利负担。

1)  核查是否存在股权代持等隐性持股安排，确认代持协议的效力与履行情况，识别代持行为导致的股权权属不确定风险、委托方与受托方的利益冲突，以及因代持违反外资准入监管规定而导致的合规风险。例如，针对涉及导航电子地图编制等外资禁止准入领域的人工智能企业，应重点关注是否存在外资通过代持方式规避准入监管的情形。

2)  核查标的企业股权是否存在质押、冻结、查封、保全等权利限制，确认相关权利限制的形成原因、存续期限与解除条件，评估其对本次交易的影响；同时，核查股东之间是否存在表决权委托、一致行动协议等安排，确认相关协议的效力、期限与解除条件，识别控制权不稳定的潜在风险。

（3）历史融资股东权利条款核查

需调取标的企业历次投融资协议、补充协议及股东协议，梳理如反稀释条款、优先认购权、拖售权、优先清算权、一票否决权等特殊权利约定，确认条款的效力、适用范围、触发条件与存续期限，核查是否存在已触发但未履行的条款义务，是否存在与本次交易相冲突的限制性约定，提前制定条款清理、豁免与衔接方案。

2．公司治理合规性风险识别

需核查标的企业的公司章程、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及其管理层的议事规则与全套会议文件，确认公司治理架构健全。

（1）核查公司章程、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议事规则是否符合《公司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及管理层的职权划分是否清晰明确；创始团队的提名权是否有保障，是否存在财务投资人过度占据董事会席位、干预如技术路线选择、研发团队调整、产品商业化落地等企业日常经营事项的情形等。

（2）核查企业设立以来历次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会议的召集程序、表决程序、出席人数、表决比例是否符合法律法规与公司章程的规定，会议决议内容是否合法合规，是否存在决议无效、可撤销的情形；针对企业重大投融资、对外担保、关联交易、重大技术采购等重大事项，需核查是否履行了对应的内部决策程序，是否存在违规对外担保、重大事项未履行决策程序即实施的情形。

（3）核查企业是否建立了健全的内部控制、财务管理制度及资金审批流程，确认是否存在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关联方占用公司资金、违规拆借等损害公司及中小股东利益的情形。

3．人工智能专项治理体系合规性核查

人工智能企业面临算法合规、科技伦理、数据安全等特殊监管要求，是尽职调查中应当纳入公司治理核查范畴的事项。

（1）核查标的企业是否建立了覆盖算法合规的治理体系，是否设立了专门的 AI合规部门或配备了专职合规人员，是否制定了算法合规审查、数据安全管理、科技伦理审查等专项制度，明确了各部门、各岗位的合规管理职责，是否能够实现对算法研发、训练、部署、迭代全流程的合规管控。

（2）核查企业是否按照《科技伦理审查办法（试行）》等监管要求，建立了健全的科技伦理审查委员会与伦理审查制度，针对面向自动驾驶、医疗健康、金融风控等存在安全与人身健康风险场景的AI系统，是否开展了常态化的伦理审查与风险评估，是否存在因伦理审查缺失导致的监管处罚、产品下架风险。

人工智能企业的投融资法律尽职调查，是一项贯穿“技术、数据、治理”等多维度的系统性工程。从基于企业类型的差异化定性，到知识产权、数据合规的风险识别，再到技术跨境、备案准入、网络安全、资质合规的核查，最终落地到经营稳定性、团队留存、公司治理的价值判断，每一环节均关乎交易的成败与标的企业的长期价值。在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监管持续趋严、技术迭代与商业落地加速推进的背景下，我们通过全维度且体系化的法律尽职调查，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识别并规避投融资交易中的合规及商业风险，为交易双方的商业决策提供法律依据与清晰的风险边界，从而助力人工智能企业在合规框架内实现技术价值与商业价值的长期发展。